在白馬寺


壁立千仞

七彩經幡在云上飄動

斷崖處誦經聲蜂涌而至

又被奔流不息的河聲瞬間卷走


佛崖上壁畫斑駁

九百年的光陰在木廊間流過

是誰敲響了經堂前的木魚

讓山道上匍匐而來的人們淚流滿面


山下麥田一片金黃

鴿群的翅膀在鐘聲里劃過天空

我這一聲沉重的嘆息

比那隨風飄零的一支羽毛還輕



阿咪東索山上的雪

 

阿咪東索山上的雪

是從哪一彎祁連山月上飄下來的嗎

飄渺而繚繞于山頂的云霧

是仙子們舞蹈于天際而肆意揮灑的哈達嗎


我從遙遠的河湟谷地而來

翻越八百里的山川與河流

只是為了看一眼你銀裝素裹的身姿

并將這神圣的雕像銘刻在記憶深處


雨后的七彩虹為你披上待嫁的裙衫

奔騰的八寶河為你彈奏喜悅的琴弦

悠揚的三弦琴為你頌讀古老的情歌

遍地的油菜花為你奉上黃金的畫卷


真想做個風一樣自由的牧人

盡享雪山之下浪漫生命的旅程

在彌漫著奶茶般的裊裊炊煙里醒來

在耀動著銀光般的朗朗星空下睡去


此刻,阿咪東索山上的雪

是一片片純凈而圣潔的月光

在眾神潮水般的祈禱聲中

飄飄灑灑地落入了我的心間



大湖:天鵝之舞


昨夜的那場鵝毛大雪

是從刺破云天的巴顏喀拉飄來


此刻。高原腹地的大湖

一道湛藍色的天幕徐徐拉開

上演著一場轟轟烈烈的曠世絕響

天鵝之舞……


四周群山寂靜

藏羚羊側耳傾聽

那只騰躍于巖崖斷壁上的雪豹

冷峻的眼神里也滲透著罕見的溫柔

禿鷲的羽毛閃動著銀灰色的光澤

從七千米的高空利箭般沖刺而來

蒼鷺的翅膀在暴風中扭曲

傲立于粗礪的石崗上眺望


……曠野荒寥

而在這純凈朗澈如處子般的水線上

生命的律動竟是如此的輝煌、輝煌啊


你們從哪片晴空下飛來

這皎潔如天使般的仙子們

翅膀上抖落著碎銀似的雪光

眸子里鑲嵌著純金似的暖陽

在這高天大湖之間

寫下這西部大荒中不朽的詩篇

悠揚而深遠


太陽,你這誕生的嬰孩

從血色的襁褓中噴薄而出

遠山身披金甲

威武似出征的勇士

大湖紅暈初染

嬌羞如待嫁的新娘

而那些翩翩起舞的天鵝方陣

正在為這場千古絕戀的婚禮而舞蹈嗎?


雪停了

天鵝的羽毛被這湖水

洗浴的比雪色更加耀眼

它們引頸而歌

晶瑩透亮的音符在蒼穹中回蕩

是這方水域生生息息、不死的靈魂……



南門峽


暴風雨過后

大地安靜如熟睡的嬰孩

南門峽披掛著七彩虹霓

青稞地是一片耀眼的金黃啊


一只鳥從草坡上飛過

誰也猜不透它啼鳴著的心思

一匹馬從山崗上走來

脖子上的銅鈴搖響夏日的情懷


唯有那些癡迷于炊煙里的人們

在月色下的清水里擦亮一柄柄彎鐮

這是多少個酷陽下翹盼而至的日子

山風吹過、彌漫的麥香味是那樣的醉人


走在八月的田埂上

每一顆心都長出尖利的麥芒

這一望無際翻滾金色浪花的田野

起伏如大地激蕩的胸膛


聽那一百條清泉從山澗嘩嘩涌來

迸濺起的水珠射映著七彩的光斑

呵呵,這一峽清凌凌的碧水

流淌的不正是青稞酒沁人心脾的原漿嗎



過貴南草原


我走遍青海大地

只為期待這一季青稞的成熟


三月雨從遼遠的天空中飄灑

五月花在廣闊的大地上盛開

才有了眼前這風吹麥浪的莊稼


雪峰守望著你圣潔的靈魂

山風勁吹著你坦蕩的胸襟


這一壟又一壟金黃的麥地

陽光下每一株穗子低垂感恩的頭顱

月色里每一支麥芒挑著深情的淚珠


十萬畝青稞為這個季節盡情舞蹈

十萬盞酒杯為這個良宵肆意歡呼


今夜草原無眠

這照亮了半個天空的篝火

將燃燒起風暴般掠過曠野的酒歌



塔爾寺的雪


大風吹了一夜

雪自遙遠的巴顏喀拉飄來


通往殿堂的石階上

來自天南地北的人們心生歡喜

每一扇朱漆斑駁的松木大門

在這個吉祥的日子里為你洞開


誦經聲在裊裊的桑煙里

如春天之水滋潤久渴的夢幻

酥油燈生生不息的火焰

點亮了因期盼而渾濁的眼晴


轉經筒的吚啞之聲

伴著雪花在天空中舞蹈

疾風中穿梭在雪地上的僧人

是一粒粒點在大地額頭的朱砂


匍訇在風雪里的人們

在銅鈴的叮當聲中挺直腰身

菩提樹的雪枝上鳥雀齊鳴

合唱著一曲關于春天的贊美詩


我聽見所有的人心如止水

我看見所有的佛拈花微笑

    


南瓜記


秋風起

秋風是一匹棗紅色的騮馬

揚起蹄子一路嘶鳴地踏過村莊


南瓜們豎起耳朵

屏住呼吸地傾聽那蹄聲由遠而近

撒著歡兒跑進溝岔又躥上了山梁


這是一個多么美好的季節

那些夏日里銅號般的花朵

奏出這豐碩而厚重的音符在山坳里歌唱


它們憋足了勁爬上高處

是一群仰望天空的兄弟

在秋風中喧瀉如癡如醉的向往


它們安靜地沐浴著光瀑

是一群俯首大地的姐妹

在秋風中傾訴相親相愛的念想


它們記得那場三月的透雨

它們感恩那些五月的陽光

在苔蘚斑駁的房前屋后野蠻生長


這些無拘無束的生命

只有在故鄉寬敞而溫暖的懷抱里

長成這憨態可掬又令人欣喜的模樣



雪落青海


我聽見風舉著刀子

殺開一條血路呼嘯而來

沉重的喘息聲

如一千只牦牛越過山崗


群峰靜寂

都緊緊地屏住了呼吸

大湖裂開了冰隙

把嘴唇都咬出殷紅的血色


唯有不甘寂寞的麻雀

披著昨夜的一身月光

在草原上拍翅戲嬉

雪地上,留下一行春天的足跡


大雪一層又一層地落下來

把遠山妝扮成一尊又一尊的菩薩

當解凍的河流吟唱著祈禱的經文

蒼茫而遼遠的青海也越來越干凈



一個人的柯柯車站


雪光在遠山上閃耀著

說漫長的冬季就要來臨

北風呼嘯著吹過戈壁

芨芨草一夜間就落滿霜痕


鳥兒們飛過的天空

依舊是湛藍的讓人眩暈

山峰下的大湖緘默起紫唇

那些細小的鹽粒敘述著銀質的聲音


一列疲憊的火車喘著粗氣

在這里稍做停頓后向西而去

一個牧人吹著口哨打馬而過

羊群匍匐而行走向遙遠的黃昏


夜色既將來臨

在這個沙塵般渺小的車站上

那個手持信號燈的女子

是如何仰望這群星環簇的夜空



車過德令哈


夜的帷幕低垂下去

裸露著鐵肌的群峰鉛云密布

唯有那些落在山頂上的雪

在寒風里耀動著溫暖的光澤


巴音河從峽谷中奔瀉而來

迷幻的燈光還是那么妖艷

河岸上有孤寂的靈魂在問

姐姐,今夜你又流落在何方


車站外的草地上

蒙古包飄散著一縷炊煙

有男子在灶火旁痛飲烈酒

有女子在夕光里敞懷而歌


在這個曾經風沙彌漫的小城

居住過我情同手足的詩人兄弟

他早己和那些贊美雪域的詩篇

長眠在風雪蒼茫的阿亥達拉草原


此時,夕陽的光瀑從云層間傾瀉

如河水般漫過這高天厚土的黃金大地

我只是一個孤寂的匆匆過客

眺望的視線搭著鷹的翅膀向西而去


楊廷成1.jpg

        楊廷成,青海平安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青海省作家協會副主席,現供職于青海省政府國有資產監督管理委員會。出版文學作品集《風吹河湟》等6部,主編出版詩歌集《青稞與酒的歌謠》等9部。曾獲青海文學獎、中國長詩獎、青海省文學藝術獎、青海省德藝雙馨文藝工作者等獎項。